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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1月14日晚22时55分，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聂卫平病逝。聂卫平女儿聂云菲在社交媒体发布了讣告：“2013年11月，父亲历经癌症手术，术后仍毅然坚守热爱、活跃于围棋赛场，以顽强意志诠释对围棋的赤诚。他曾多次坦言：‘只要是对围棋有益处的事情，我都会不遗余力去做。’2025年3月，父亲因突发脑梗昏迷12天，苏醒后始终以坚韧姿态积极康复。令人痛惜的是，2026年1月14日，父亲于医院突发疾病，经全力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2018年金庸先生去世的时候，聂卫平先生接受《南方人物周刊》专访，深情追忆了与金先生交往的点滴：“最近这些年，因为他身体不好，我们没有什么来往了。我听说他去世时很平静很安详，这对我是很大的安慰。我想到他，就是一个很阳光很圆满的形象，这样的人生让很多人羡慕。”金庸先生1983年拜他为师，辞别这位大自己28岁的“徒弟”时，聂卫平说：“他是我人生的师傅！愿彼岸仍有黑白缘分！闲敲棋子，快意江湖！”

　　2006年，北京崇文区东四块玉南街31号，聂卫平围棋道场。我第一次见到聂卫平。当时是下午四点多钟，他正在给学生上课。

　　“你俩谁是白棋？……哦，你是。你觉得白棋形势好吗？……不好，对，是不好，那你忙了半天为了什么，为了把形势搞坏？！”

　　面红耳赤的孩子对面，是一头乱发的老聂，大眼镜已经滑到鼻子尖上，边框挡住了眼睛。忽而有眼光翻过那边框，“啪”地一下落在你脸上，使人一震。

　　道场的孩子们似乎已经适应了他的麻辣教学，遭批的脸红不语，围观的掩口偷笑，一老众少之间有熟稔自得的欢快。

　　“好，今天就到这里！”坐在他身边的小男孩不过六七岁，戴副小眼镜，老聂揉他的小脑袋，逗他，“我讲得对吗？”不待孩子回答，自己哈哈大笑两声。

　　2006年，聂卫平在聂卫平围棋道场和前来道场学习的小孩子合影 图/娄林伟

　　“我的性格啊，太急！不适合教小孩，真的。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早就开打了！”下了课的老聂更加随意，他仰倒在沙发上，几乎滑落下去，眼睛半闭，喃喃自语。

　　那次采访的主题是他的知青记忆，他脱口而出的是：“生活上我是个弱者，什么都不会做，要是我留在那里不回来，恐怕早就死了。”

　　1969年9月，17岁的聂卫平极不情愿地去往北大荒，火车开了三天三夜，“我跟谁也没讲话，闷坐到嫩江，再坐车到山河农场。”

　　“我现在一百六十多斤，那时候才刚刚一百斤。”父母被打倒，围棋作为“四旧”被取缔，常去的北京棋社被查封，启蒙老师雷溥华先生被造反派活活打死。对于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免修体育课的他来说，农场好比刑场，“那时候就觉得这一去恐怕是回不来了。”

　　他在家大哭了一场，然后上路，青春的梦想和活着的尊严全都打包，扔向茫茫荒原。

　　因为不会干活，他是场领导最不待见的人。“没有办法啊，是笨啊，别人看我都觉得又可笑又着急。”

　　就这么一个“看着挺傻、心眼不坏”的人，偏偏得到许多女知青的垂青，“好多女生给我洗衣服。当时哪个女的帮你洗衣服，就说明你们俩不是一般的关系。有个女生来你宿舍送衣服，别人看着也是件自豪的事情呢。”

　　成名之后，他又多次去过那个让他吃尽苦头的地方。“一直想去找找这些给我洗衣服的女生，可惜都不知道她们去哪里了。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她们为什么喜欢我，也许人家都知道我不能干活，愿意帮助弱者吧。”

　　1973年春，由周恩来总理提议、副总理批准，中国国家围棋队重新组建。聂卫平入选由三十多名全国各地的高手组成的集训队。20世纪七八十年代，是聂卫平的时代，他横扫中国棋坛，并且创造了四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连胜11场的惊人纪录。

　　声名远播之后，三年农场生活对聂卫平围棋生涯的影响被一再放大，传说甚多：徒步千里到另一个分场与程晓流对弈三天 ；自己左脑执白、右脑执黑，左右互搏，练成绝技；以及千里山河对他棋盘大局观的影响等等。

　　一段甚为抒情的文字这样描述：“聂卫平说，我一到黑龙江，就有一种‘天高地阔’的强烈感受。无垠的荒原，无遮无盖的蓝天，和瑰丽的日出日落景象，给我强烈的震动。当我重新坐在棋盘上的时候，感到棋盘更广阔了。”

　　率性、真实的老聂为《南方人物周刊》给出了彼时的真相：“这些都是夸张，把我文学化了。能想围棋就说明干活还不累，吃了东西，稍微擦把脸，赶紧就得睡了。那个时候的口号是‘早起两点半，晚上看不见’，基本上一有空就睡啊，哪有空去想棋啊。”

　　棋力线年冬，他跟许多知青一样，趁着农场的冬歇期，偷偷跑回北京，他不想再回去空耗时间和精力。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成为黑龙江农场局驻京联络员，安心下棋的梦想渐成现实。

　　他经常跑到北京第三通用机床厂，那里聚集着以陈祖德为代表的围棋“七君子”。“白天拼命下棋，晚上再把白天下的棋摆出来反复研究，思路一钻进棋里，就忘了一切，下完棋骑车回家，不是闯了红灯就是骑错了路。”

　　国家集训队成立之后，他下棋更是几近疯狂：“对别的棋手来说，一周三四局正规比赛已经相当累了，但远远满足不了我。星期六我都不回家，只要有人奉陪，我能从早上一直下到深夜。”

　　集训队里的高手最怕被聂卫平缠住下棋，因为赢了，聂卫平不肯放他们走；输了，自己又不甘心，所以经常下个没完没了。“我敢肯定地说，那一时期我下的局数，超过任何三名集训队员的总数。”

　　聂卫平的辉煌一直持续到20世纪90年代初，中日擂台赛上他先后战胜了当年日本棋界几乎所有的超一流棋手，连续三次从悬崖边上拯救了中国围棋队，使中国队获得了前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胜利。

　　棋盘外的诸多事务最终还是影响了他的精进，好友兼桥牌伙伴沈君山有一次私下问他：“你的棋怎样？会不会退？”他苦笑着回答：“退倒不会退，可也不会进呀！”

　　沈君山为此曾特意写信给老聂的朋友，说聂卫平的个性和棋风，像大漠英雄，但京城浮华世界，灯红酒绿的力捧，非退不可，“自古英雄怕进城。”后来在新加坡举行的1989年首届“应氏杯”的决赛中，聂卫平不幸被此语言中。

　　在“应氏杯”决赛中功败垂成，成为聂卫平围棋生涯的又一重大转折点。沈君山说，“至此，他作为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

　　老聂自己却似乎从未认输。他收古力等人为徒，盼着弟子代他实现世界冠军之梦；他开围棋道场，耐着性子教小娃娃们下棋，希望这些小苗子养性怡情，能从黑白天地间觅得个中玄妙；而他自己，正式非正式的比赛也都不曾中断，他仍然好胜，仍然牛气。“只要我不出昏招，谁也下不赢我！”这话是坊间流传的，我那天向他求证，他笑着说，“是啊，本来就这样嘛！”

　　2018年11月19日，又是一个下午，聂卫平先生应《南方周末》之约接受了我的专访，报道刊发在2019年2月14日的《南方周末》创刊35周年特刊上。主题围绕着时代与人物命运展开。

　　聂老师那天状态很好，拍摄视频的小伙子是个棋迷，早早就摆好了一个经典棋局作为背景。

　　1984年，聂卫平在国内比赛中丢掉了所有冠军头衔，他一度陷入自我怀疑——兴于1976年的“聂旋风”会否就此停歇？

　　是年10月，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在东京开幕，聂卫平并没有预料到，这会是一个他力挽狂澜、帮助中国围棋赢得擂台赛三连胜、个人豪取11连胜的胜负大场。

　　作为中方主将，他第一次在擂台赛上出场已是1985年8月。以前到日本交流，他都穿着从国家体委仓库里借来的西装；这一次，他找中国乒乓队借了一件印有“中国”字样的运动服，“提醒自己要全力以赴，为国争光。”

　　2018年，第2届中日韩元老赛，聂卫平战胜老对手日本棋手小林光一 （图：聂卫平个人社交平台账号）

　　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他力克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三位超一流棋手。

　　第二届擂台赛，日方小林觉连克中方五员大将，中方副将马晓春将其擒下后，又意外输给片岗聪，聂卫平只能孤身迎战日方五位强敌。叫他去家里打桥牌，闻晓赛况，“就说了两个字，‘哀兵’。”

　　1986年岁末至1987年4月，“哀兵”聂卫平创造了不可思议的大逆转，与大竹英雄的最后决战用时7个半小时，双方落子320手。“汗透衬衫是常有的事，有一场比赛下完了，我倒在榻榻米上，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第三届擂台赛，他在决战中吸氧三次，全歼加藤正夫的大龙，个人赢得对日比赛的九连胜，中国队也取得三连胜。

　　1981年，中国男排在世界杯预赛中战胜韩国队，北大校园里学生打出了“振兴中华”的横幅并自发庆祝；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许海峰以一环之优为中国代表团“击落”了第一块奥运金牌；夺取金牌的还有中国女排，其后两年，姑娘们成就了“五连冠”。

　　“那时候运动员的胜负压力，远远大于现在，赛事影响早已超过了体育。比赛不仅老百姓关心，连也直接关心。”

　　听到我将11连胜与柯洁对阵AlphaGo相比，聂卫平非常激动：“你这个对比太不恰当，柯洁的压力跟我那时承担的压力，那是完全不能比的。”

　　我当时心想这句话可能又会成为“聂卫平语录”中的一句，坊间流传的各种“老聂语录”也把骄傲自负、口无遮拦的形象叠加在了他身上。

　　事实上，聂卫平出身于高干家庭，家教严格，又因为下棋从小接触大人物，为人周全谨慎且分寸感极强。外人眼中的狂傲，不如说是他见惯大人物大场面后的一种自如自得。“我绝不是一个狂傲的人，我的很多话或者说想法只是出于对自己棋力的自信。我在很多方面十分平凡，只是在下棋上，非常自信。其实我觉得每个人都是这样，既平凡又不凡，只要给他机会，就能够做出一番事业。”

　　1988年，他在第四届擂台赛上将自己的对日战绩扩大到了11连胜，也终于在这年秋天首尝败绩，“鬼使神差在一个简单的对杀下错。”一个记者在现场感叹，“聂先生毕竟是人不是神！”

　　每一个“胜负师”都经历过失败对自己的刻骨铭心的打击。1989年在首届“应氏杯”决赛中憾负曹薰铉，他在盛夏的新加坡坠入“极寒”。好友沈君山陪他喝酒解愁，他说，“实话实说，就一个想法，想从楼上跳下去。”

　　“那是我棋力最好的时候，输得实在不甘心，但真的就像是上帝不让你拿这个冠军一样。”虽然此后几年战绩不差，但他心里总有一种别扭不顺的感觉，“感觉自己的势头被‘顿’住了。”

　　服输，他一开始是不肯的。“我最后一次拿全国冠军时，已经五十岁了。后来赛事越来越密集，连轴下实在是下不了了，这才退出所谓的‘历史舞台’。”

　　接受采访的当天上午，聂卫平刚刚去了国家博物馆观看改革开放四十年成就展，“非常感慨，很多记忆都历历在目。”

　　他自言是改革的超近距离观察者。1980年代，他常去家打桥牌，跟很多也往来甚多，、万里、方毅、谷牧等国家领导人都直接间接地关心过他的备战和比赛。“相处得很多，有时候也会在现场听到、看到他们谈论或是处理一些问题。”

　　“改革是有阻力的，也需要魄力。我非常支持改革，实干兴邦。”1976年，他第一次随团赴日本交流比赛，这次交流让日本围棋界认识到了他的棋力，而他印象深刻的却是日本的基础设施和国民素质。“那时候觉得我们差距真是太大了，心理冲击很大，觉得可能五十年都追不上。”

　　中日围棋擂台赛由日方企业赞助，中日双方共同承办，中方的接待场地也是改革开放历程的一个见证。

　　1986年第三届擂台赛，有一站设在深圳蛇口，对弈室别出心裁地设在一艘游船的船长室。自1981年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口号在这里喊喊歇歇。1984年，南下视察之后，这块大牌子终于在蛇口稳稳立定。

　　“我没想到我们发展得这么快，没用五十年就超过了日本，今天的北上广跟日本比，完全不差了。”

　　2010年4月29日，山东青岛，聂卫平与爱好围棋的小朋友进行了一场“车轮战”（图：视觉中国）

　　恰如陈毅当年对所言，“国运盛，则棋运盛。”中国围棋已经超越日本、韩国，中国围棋甲级联赛也已成为吸引日韩超一流棋手的世界最高水准职业联赛。“现在的年轻棋手可以挣到很高的奖金，他们从小就可以不受打扰专注于棋，是很幸运的。”

　　聂卫平眯了一下眼睛，“我还是愿意选择我自己经历过的那个时代，为国争光！”